追悼會的告白
她站在台上,穿著寬大的衣服顯得她更加瘦削,她應該是年紀跟我相仿的女人,但因為歲月的磨練她看起來很憔悴。“我想在這裡說一些事情,好嗎?”
“西蒙·波娃。她的名字叫做西蒙·波娃,是一位提倡女權主義的女性作家。我在課堂裡面聽見她的名字,當時候的課堂老師還說了一小段關於西蒙·波娃的愛情故事。她的伴侶叫做薩特,是一位原諾貝爾獎得主,但這位作家因為你不願被諾貝爾光圈束縛,因此拒絕了這項獎。薩特就是一個這樣奇特的人。他跟西蒙·波娃兩個都是存在主義哲學家,研究生命意義、飄渺與虛無的存在主義者就這樣相戀而在一起。他們之間的愛情無需要婚姻做點綴,也只有單純地愛。沒有所謂的責任參雜,沒有所謂的其他成分,真的只是單純的愛。像是伴侶、又像是友人、又像是一面鏡子,那麼地相似。
“聽見教授說到這裡的時候我手上的筆不斷在筆記中寫的‘精神戀愛’四個字下面劃線,一條又一條。接下去教授說了什麼,我也聽不進去,只是一直想著這女人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?她的書桌長什麼樣子呢?會看什麼樣的書呢?會跟薩特說什麼話呢?會在什麼樣的路上散步呢?
“『她看起來就像是會坐在窗台下面讀著詩的人。』一開始我以為這是我內心的聲音,但實在是太靠近了,我還能感覺到我耳邊溫熱的氣息。他就坐在我的後面,雖然上課已經見幾次面了,但說話這還是頭一回。我看著他,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眼神,但這個人竟然不顧我的神情,專注在自己的幻想中,『我想她的書桌一定就在這個陽光充足的窗台旁邊,她就坐在那裡閱讀、寫信給薩特、想念薩特……等到日光褪去,月亮掛起的時候,她也坐在那張書桌前看著這輪明月,想像薩特會不會也在這個時候看月亮。』他自顧自地說著,我有點驚訝,怎麼他心中想得跟我心中想的是一樣的呢?
“我不搭話,只是將頭轉回來,又看了看筆記本上我寫的‘精神戀愛’四個字。她看起來就像是會坐在窗台下面讀著詩的人。她的書桌一定就在這陽光充足的窗台旁邊,他就坐在那裡閱讀、寫信給薩特、想念薩特……等到日光褪去,月亮掛起的時候,她也坐在這張書桌前看著這輪明月,想像薩特會不會也在這個時候看月亮。我將他說的這些話也記在筆記本里面,然後我將筆記本合上,後面的他也陷入沉思,不再說話。
“在校園裡面我屬於比較獨來獨往的一個,我喜歡坐在樹下閱讀,因為性格比較怪異的關係我很少交朋友。就在有一天我在樹下閱讀著辛波斯卡的詩集的時候,我感覺到有個人站在遠處看著我。我抬眼一看,就是他。他朝我走來,坐在我身邊,開始說起了辛波斯卡的詩。
『They’re both convinced
that a sudden passion joined them.
Such certainty is beautiful,
But uncertainty is more beautiful still.』
(他們深信彼此,是瞬間鬢髮的熱情讓他們相遇。這樣的確定是美麗的,但變幻無常更為美麗。)
“這是辛波斯卡的其中一首叫做Love at First Sight的第一段。這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,給我念了一首情詩。他說名字從來就不重要,我們可以是人,可以是蝴蝶,可以是青苔……名字不過是個沒有意義的符號。
“當然,最後他還是告訴了我的姓名,畢竟總不能‘喂!喂!’地這樣稱呼對方吧”女人輕輕地笑了一下,然後她深深地呼了口氣。
“我從小就沒有參加過什麼葬禮,可能是家族比較小的關係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,當大家聊起葬禮時我總是在旁邊聽。我只記得有一次,我參加過的葬禮是我外婆的。在我出生的時候,外婆的健康不太好了,經常都出入醫院,我也沒有什麼機會能遇見她。所以說外婆去世我很難過的話,其實是騙人的。
“葬禮裡媽媽把我摟在身邊,一直撫摸著我的頭髮,一邊給我哼歌謠。這就是我對葬禮的印象,‘啊,這就是葬禮啊……原來就是多點人說些話,媽媽摸摸我的頭唱童謠。’這是我對葬禮的第一印象,也是最深的印象。
“可是到長大了以後,卻不是這麼一回事。將我這些觀念統統轉換的是他的葬禮,發生在11年前。
“他跟我一樣很欣賞沙特和西蒙·波娃的愛情,認為說有愛情不一定要有婚姻,因為婚姻成了一種責任,不再只是單純的愛。也沒有什麼不好的,純粹是我們兩個人的觀念。所以我們一直都沒有結婚,只是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很久很久,就到後來我都懷孕了,我們才考慮結婚這回事情。”她轉過身來,嘆了口氣。
“『這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。』他對著我說,第一次他對我說了‘家’這個詞彙。我沒有說話,因為我也認同這一點,總不能讓孩子就這樣……我們也不再年輕,不能再像年輕時候那樣,只追求浪漫了。在得知這個事實以後,我其實難過了好一陣子,他以為我只是產前憂鬱,所以很經常地抽空陪伴我。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。
“帶走他的是一場意外,像電影中看到的醉酒駕駛。他就這樣那麼突然地離開了我。在他的葬禮裡我不知道我自己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出現,那時候的我們連婚都還沒有結,我連個未亡人都不是。我就呆呆地做在他的葬禮裡,聽著他家人說這對他的話,有的人哭,有的人被逗笑,只有我一個人目無表情。我想我應該要哭的,我應該要大哭的啊,可是我只是摸摸我肚子裡的孩子,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他的家人說他留了一筆錢給我,我就依靠那筆錢和我之前賺下的錢搬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養胎。在懷孕的期間,我經常給肚子裡的孩子讀詩,讀得最多的就是那首辛波斯卡的Love at First Sight。我想透過這首詩來思念他,然後哭泣。但我重複念了又念,念了又念,不只是年給孩子聽,還在寒冷的冬夜裡念,還在停電的夜晚裡念,還在車子拋錨的時候念,還在我看著他的照片的時候念……我總覺得應該要哭的,可是就是沒哭,這才是讓我最壓抑的東西。
“就這樣過了九個月,孩子也該出來了,我記得那年是2004年的平安夜,我是在醫院裡度過的,孩子出生以後哭得很大聲,我也哭了哭得很大聲,哭得睜不開眼睛來看孩子,只是哭,一直哭。後來孩子被帶到了嬰兒房,平安夜我一個人在病房裡哭了整整一夜。被單被我浸濕了,電視機裡正在倒數放煙花,大家都在說著‘聖誕節快樂’,但我卻好想念他,好像這一刻我才真正地感覺到他已經不在了。我再也無法在冬夜裡擁抱她,我再也無法聽見他在我耳邊的低語,我在無法親吻她的雙唇與臉龐,我再也無法握住他粗燥的手掌,我再也無法聽見他給我念詩了。
“後來我把孩子帶回家,開始了新的生活。偶爾的一天,我找到了當年那本筆記本,又看到了那段話的時候,我又哭了,我就這樣摟著那本筆記本哭、哭、哭…… 『我想她的書桌一定就在這個陽光充足的窗台旁邊,她就坐在那裡閱讀、寫信給沙特、想念沙特……等到日光褪去,月亮掛起的時候,她也坐在那張書桌前看著這輪明月,想像沙特會不會也在這個時候看月亮。』後來,只要我想念他,我就會書桌上重複又重複地閱讀這段話,彷彿他還在我耳邊低語著,彷彿他還笑著對著我讀這辛波斯卡的Love at First Sight.”
They’re both convinced
that a sudden passion joined them.
Such certainty is beautiful,
But uncertainty is more beautiful still.
